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，一夜之间，宝峰有了一个弟弟。
据妈妈说，弟弟宝海就是在这间屋子，这个宝峰睡觉的炕上诞生的。可宝峰和宝娟却浑然不觉。他们的沉睡不醒，连前来到家里接生医院的大夫，都觉得是一个了不起的稀罕事。那个时候，玩累了一天的小孩可能大多如此吧。
在宝峰的记忆中，他根本没有半夜上厕所的记录，总是一觉到天明。黑夜这段时间，世界发生了什么，他是不知道的，跟他也没有丝毫的关系。只是一天夜里，他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一个小弟弟。
就像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，爱情你拿它也是没有丝毫办法的。
说来，就来了，无法抗拒。
宝峰之所以记住自己的第一次性觉醒，是因为挨打。
我让你从小不学好！我让你顶嘴！我让你……
它那么具有象征意义。
记得那是上小学一年级时发生的事情。打这以后，宝峰的妈妈再也不带他到澡堂子里洗澡了。不愉快的经历，不洁的感受，把天才宝峰扼杀在摇篮里。他开始奋发向上，在学习上要自尊，对漂亮女孩刘芳和黑胖丫头魏玉莲传递过来的好意，置之不理。同时，他也拒绝男同学邀请参加的游戏，他似乎找到了他的乐土，那就是土殿合社向阳东北角老爷爷和残疾人的聚会。
他有一段时间，对那个角落是迷恋的。新鲜和腐朽，交替着，征服了少年宝峰。一到下午，他就准时赴宴。那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，人差不多都到齐了，宝峰坐在小板凳上倾听第一道菜——无主题伴奏。说它新鲜，是因为它的成员来自周围不同的社区，开扩了宝峰的视野；说它腐朽，他们谈论的内容大多不是最新革命的话题，而是过了时的街巷趣事，京剧名角，抽大烟等说白了，这里也有爱情，只不过是通过他们的嘴把光鲜的东西给遮避了，琐碎在钱和物上。
他们是当时社会没落的一群，与近在咫尺摆小人书摊的气场截然不同。那个总是仰着脸冲向光明的瞎眼老人，那个下肢高位齐刷刷被火车压断、靠双臂行走的残废人，那个一脸白胡须红光满面的老者，那个……，传递给宝峰千条万条的信息，那就是幽默与生活的苦难共存。这对他有着全新的意义，是他这个小脑袋无法想象的。
到了刮风下雨天，那个地方的聚会自然是没戏了。宝峰就去找张志伟玩，他知道李晓山家这时是不能去的，霜风雨雪是不干净的，会让李奶奶厌恶，烦不胜烦。
张志伟家的楼门洞，也就是妓女王十娘家和有两个妈的隔座男孩家的楼门洞。这个出产故事的楼门洞，还是漂亮女孩刘芳家的所在地。在宝峰的内心里，拒绝和吸引共存着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小的人儿变得复杂起来。每次到张志伟家玩，玩的都很开心。
张志伟的妈妈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女人，能把世俗开心的事无限地放大，她从不问班上和学习的事。所以她和另一个女人，才把人放屁的事作为谈资，大肆宣染。当时宝峰并没有感到屋里屁臭，也许是饮食的关系吧，想臭也臭不起来。但张志伟忍受不住了，拉着他冲出家门，一口气跑到楼下。似乎这样就远离了屁臭。
俩人站在楼门洞口，望着楼外的雨帘，宝峰突然地笑了。你笑什么？张志伟问。
他们的说话声，被站在三楼的人听到了，于是乎从楼顶上飞流直下三千尺传下来一声猿啼。听到了这声长啸，宝峰和张志伟也来了精神，赶紧移身到楼梯正央，向上回答了一声同样愉快的叫喊。
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老朋友，住在三楼五六岁了始终还不会说话的一个小女孩在召唤他们。整个红楼区的楼梯设计，按现在人的眼光是太奢侈了，楼道四面依墙而立，正中空出一块偌大的天井，直达三楼楼顶。让出这么大的一个空间供人走路，证明当时人们的心胸多么宽广啊。
楼梯成了住户的社交场所。小女孩得到了回应，高兴的不得了，很快发出了两声欢快的叫喊。然后是倾听，片刻后，得到了三声啸鸣。一时间，楼洞里猿啼不断。
这是那个小女孩和宝峰、张志伟三个人之间的快乐，别人是无法享受的。
为了重复这份快乐，宝峰有时放学顾不得回家，先站在小女孩的楼洞底下奔放抒情地嚎几声，得到了回应，再回家放下书包吃饭。
那个小女孩，确实是一个有灵性的动物，从不因故放弃这份快乐这份诚意，总是在短时间内冲出她奶奶的围追堵截发送出愉悦的信息。于是，宝峰们从来没有失望过，总能等到天上的答语。
到了星期天，时间也难打发。城市的家家户户似乎共同约定了一般有晚起的习惯。